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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琳:寻常茶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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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:本文为获得了中国人民大学茶道哲学研究所第三届“我与茶道”征文三等奖的作品。本文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在职博士生。经作者同意授权在中国人民大学茶道哲学研究所的网站、微博、微信公号推送,以飨读者。


杨琳

 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2016级伦理学博士生


暗香清浅,疏影落尽,冬了;千红竞妍,万类自由,春生。现在的江南应是一年春好处,烟柳点波绿皱,闲花弄妆红柔。若非新冠肺炎疫情之故,依《天地融入一茶汤——中华茶道中的儒学精神》一书所言,春茶季里,江南茶农家里会迎来国内外的“茶亲”。“茶亲”与茶农们同劳作、共甘苦,因茶而成心灵之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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率真可爱的汪曾祺老先生曾在《寻常茶话》一文开篇“自黑”道:“我对茶实在是个外行”。汪先生是自谦,他是懂茶的,所以他的那篇文章是懂茶者的寻常茶话。在阅读《天地融入一茶汤》之前,我充其量就是爱喝茶,也只爱喝茶,知道“茶圣”陆羽和他的《茶经》,对茶的认知和理解,浮光掠影,懒求甚解。宅家期间,晨起临窗而坐,日光穿帘落在书桌上,风移影动,伴着茶香,“悦”读此书。于茶于书,有了些许体会,遂作此文,属于爱茶者的寻常茶说,说的是受《天地融入一茶汤》一书与冯契先生关于认知的三种类型说所启,思考如何读茶的体会。这里的茶并不是狭义的仅指茶叶,而是广义上的理解,即茶以及关涉茶的物、事、人。如何读茶呢?我尝试从“以我、以物、以道”三个方面述之。

第一,以我观茶。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谈写词的境界可以分为“有我之境”和“无我之境”。在“有我之境”中是以我观物,在“无我之境”中是以物观物。以我观物就是从我出发,用我自己的眼光或心情看待事物,这些事物也就都带上了我的主观色彩,抒发写词人的主观感受或感情。比如“梅定妒,菊应羞,画阑开处冠中秋”,“嫣然一笑竹篱间,桃李漫山总粗俗”。

以我观茶,与“以我观物”类似,但不限于抒发感受或感情。主要指从我的喜恶立场与情感态度对茶、关涉茶的物与人进行评价、判断与选择。在诸多的选择中,有一种前提性的选择,即是否会选择茶与我在生活中相伴。世上有弱水三千,有饮品多种,为什么喜欢茶呢?为什么仅仅只喜欢茶呢?喜欢的理由可以因人而异。比如我自己就是只喜欢喝茶。“茶为涤烦子,酒为忘忧君”,酒之忘忧是暂时的,在酒精作用下可以短暂的解脱,忘却俗世忧愁,可人总要从醉梦中醒来,且此种饮品还有害于身体健康,于我这种本就酒精过敏的人绝非“良配”。一杯温热的茶,既解渴,还暖人心脾,自然的茶香与茶味最安人心。如果说酒是浓烈的红玫瑰,茶便是素净的茉莉。我爸妈都不爱喝茶,我与茶结缘纯属偶然。大概是我读小学时的一个春节,去一个伯伯家做客,桌上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,碧玉般的小嫩芽立在水中,缠着人家问了半天,方知是古丈毛尖,尝了一小口之后,就喜欢的一发不可收拾,不过当时还小,不让多喝。果汁、咖啡、奶茶等,我都不喜欢,口感都没有茶水清爽。特别是咖啡,香味还行,可是观感和口感,让我想到三个字“泥巴水”。这纯属个人喜好,希望喜欢咖啡的人们别介意,茶与咖啡,就像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而已。这么多年,只喜欢喝茶,未曾变过,以后也不会变。

人们会从自身出发选择不同的茶叶、茶具,品茶时间和频率,还有“物境”。《天地融入一茶汤》的结语中就有介绍明代徐渭说的“物境”,他主张饮茶的空间环境应是自然天成清静幽雅之所,比如竹海、泉边等地。我非常认同,我不喜欢去茶室,感觉人造空间就算如何幽静美好,都如同人在笼中,远不及在自然之境中感受茶的自然之美。我心仪的品茶之境,应是在栀子树旁放竹木凉床或摇椅,亲手冲泡一杯桂花乌龙,亲手烘焙几粒桃气月饼,夏夜里望见江畔月中桂子落,秋日中回眸漫山桃花始盛开。如果能有同样爱茶爱书的知己一人共品共赏则为最佳。两人有话则说,无话则共坐看月亮、品清茶、吃点心。喝茶或品茶的人数多少也是有说法的,明人张源在《茶录》中讲道:“饮茶以客少为贵,众则喧,喧则雅趣乏矣。独啜曰幽,二客曰胜,三四曰趣,五六曰泛,七八曰施。”“以客少为贵”,深以为然。

人们会有自己愿意共同品茶的人,以及想要以茶为礼相赠的人。在这些时候,茶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中介。李清照与赵明诚每每饭后一起烹茶,会发问某个典故是出自何本书中的哪一卷,还要详细到第几页第几行,答中的算赢,可以先喝茶,赢者会因为高兴而将茶水无意泼洒到身上。“赌书泼茶香”,书与茶都是两人之间的中介,是他们二人志趣相投、心意相通、深情厚意的载体。

以我观茶,泛泛零散,且因人而异,即使是同一个人的想法,也会随着事易时移他自身心境好恶的变化而变化。

第二,以物观茶。这里的以物观茶并不同于王国维所说的以物观物。他说的以物观物,主要是物我两忘,不再带有个人情感或情绪。此处所说的以物观茶,是一种对茶的知识性解读。比如关于茶的历史认识,关于茶树生长规律的把握,关于茶叶营养价值的测定分析,关于茶的制作工艺的理解,关于品茗方式的认知,关于茶的诸多著作的了解,还有以茶入食、以茶制香等,诸如此类,博大精深。在《天地融入一茶汤》的导论篇以及其他章节中都有关于茶的知识的精彩记述,此处不再一一列举详陈。

只想再分享几句关于煮茶之水的见闻,因为水之于茶,如同水之于鱼,两者关系最为密切,也最为重要。刘伯刍认为扬子江南零水为最佳。陆羽在《茶经五之煮》记述了他对于煮茶之水的观点:其水,用山水上,江水中,井水下。山中水又以“乳泉、石地慢流者”为上,据传,他认为庐山康王谷帘水最佳,不知是否真的如此。初中时翻看《红楼梦》,我没读懂,唯独记住了雪水煮茶的情节。妙玉说她五年前从梅花上收的雪,是烹茶用水之极品,她自己是极舍不得用的。梅花香入雪,香雪化为水,水再与茶遇,茶水终与人逢,想想就风雅得很。这个情节实际上可以说明曹雪芹老先生深谙烹茶之道,用水之理。《红楼梦》太精深,我这个外行就看到风雅了,也许老先生特地写出雪水烹出“体己茶”还另有深意。汪曾祺老先生对1947年春天在虎跑喝过的一杯狮虎龙井念念不忘,也是从那时起,他才知道狮峰龙井离不了虎跑水,水之于茶,至关重要。他还觉得昆明黑龙潭的泉水也不错。日常生活里,我发现嗜茶、痴茶的人,可以凌晨起床,到郊区山上取新鲜的山泉水回来,只为那杯当日最鲜的茶。无论哪里的水,于泡茶、煮茶而言,若能称得上好水,想必都离不了鲜活、洁净、甘甜的特点。这个夏天,如果有机会,很想去十里荷塘,趁着“霏微晓露成珠颗”时,收下荷叶上的露珠,用来泡茶,会是什么味道呢?

第三,以道观茶。一说“道”,直觉就是玄妙高深,好难。我只能试着说下自己的理解。这是以智慧去理解茶,再由茶及道、及理,是一种融入性、根本性、全局性的解读与体悟。通过茶这一中介或载体,作为主体的人去体悟美德、伦理、精神超越等,最终实现自我精神世界的圆融。

道或理的载体不只是茶,还可以是花、美食等世间事物;茶道可以是中国、日本等各国所有;理解茶的智慧,可以是儒家、道家等各家思想。《天地融入一茶汤》给出了以儒家智慧解读茶这一载体与中华茶道的方案。此书界定了相关概念,比如茶道、茶事、茶生活、茶道认知、格茶致知等,论证了茶道认知何以可能,修茶明德、援茶正伦等诸多问题。其用儒家智慧与精神,带着大家从茶与中华茶道中见自己、见众生、见天地。

因为所学专业的缘故,对书中援茶正伦这部分内容,再有一些体会分享。茶、茶道与儒家伦理思想是非常相合的。书中认为儒家伦理精神有两个重要面向,在这两个面向中,茶及中华茶道有着难以替代的作用。第一个面向是人际交往中会产生深厚的伦理感情与情理精神。喝茶、品茶可以是自己,可以是几个人,更可以是群饮,在一起喝茶品茶,自然有话题交流沟通和情感交流,据此可说,茶是维系人们关系与情感的极佳纽带。第二个面向是人际交往中存在亲疏远近与差等次序。中华茶道中就有关于这一面向的集中体现。比如茶事活动中,根据具体情境中的人,要用心区分方寸,泡出私人专属定制的茶,而不是无视差别“一刀切”式的对待。书里还强调了,在“工具理性”盛行的“陌生人”社会,茶事生活还具有特别的伦理意义,能够有利于恢复传统社会中有温度的社群连带。这一章还分析了茶礼与茶事中蕴含着丰富的伦理美德与人伦规范,在示敬、致和、敦化风俗以及推己及人等方面的具有重要作用。

这些论述,既有理论分析,又很接“地气”。结合日常生活,我对奉茶讲规矩感触颇深。记得我在读初中的时候,有一次家里来客人,老爸安排我给客人泡茶,我就干了件不懂规矩的事,将水倒得很满,还没有双手奉茶。我爸就教育我,教会我“茶堪酒满”的道理。从那时起,我才知道,倒酒是要以倒满为敬,斟茶则以浅为敬,双手奉茶也是表示对客人的尊重。从这里面,我学到了要以对方为重,要尊敬对方,这些敬意还不只是口头说说,要落到行为中,在行为中有规矩讲礼节。

诸种体会,皆为皮毛之说,仅是自己对如何读茶的理解,也许还有误读之处。读透与读懂,尚需更充足的时间琢磨与更丰富的人生阅历。以我观茶、以物观茶、以道观茶这三个方面并不在时间上存在绝对的先后,但确有体现出认知程度上的逐层递进。以我观茶与以物观茶,这两个层次相对更易行,以道观茶是难的。好在有《天地融入一茶汤》这本书,带着我们以儒学智慧去认知茶,养成德,体悟道。

希望湖北及武汉的人们,奋战在抗“疫”一线的人们,可以尽快尽早安心坐下,想要“过早”,就好好享用蔡林记的热干面,小桃园的瓦罐鸡汤;想要喝茶,就啜饮安徽的六安瓜片,湖南的安化黑茶;想要读书,就“悦”览《天地融入一茶汤》,《人间草木》,一起继续平凡生活。
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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